《Phonopolis 喇叭之城》从词根拆解来看:
phono-/phon- 是声音、语音,比如 phone 电话、symphony 交响乐
polis- 是城市、城邦,比如metropolis 大都会、acropolis 卫城
polis- 这个词本身就有政治含义。
古希腊的 Polis 不只是地理上的城市,它更象征着公民身份的根源。
在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中,Polis 的本质是由自由公民组成的共同体。politics 政治、policy 政策之类的词汇中保留着古希腊城邦的影子。
城市里的人之所以是人——“公民”,是因为他可以进入广场,通过理性的语言辩论,参与公共事务;这既是公民的权利,也是义务。

古代雅典广场、集市想象图(Agora,ἀγορά)
当 Amanita Design制作团队把 phono-(声音)和 polis-(城市)结合在《喇叭之城》时,公民理性的发声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单一频率的号角从喇叭中震出,喇叭之城的人只需要接收、服从——公民身份被劳动身份所取代,在不断的接收和服从命令的过程中,被塑造成系统的一枚齿轮。
命令声接管了统治,Polis 就从自由人的共同体,变成了巨型机器,只为实现领袖的某种目的而运转。
反乌托邦故事的本质大都是这样,是关于 Polis 变质的寓言。
Amanita 之前的诸多作品,比如《机械迷城》《朝圣者》都是“失语”的。
《机械迷城》完全依靠环境叙事和机器人的肢体动作,以哑剧的方式,讲述机器人在钢铁世界中的追寻。
《朝圣者》中,角色之间的联系基于一次次的物品交换,是在偶然间促成的、跨越语言的。
Amanita 就像一个从不说话的工作室,《喇叭之城》作为他们第一个加入旁白的游戏,开口讲的却恰恰是关于语言和声音如何带来暴政的寓言故事。

《机械迷城 Machinarium》
《朝圣者 Pilgrims》
单看剧情梗概,《喇叭之城》使用了经典的反乌托邦故事框架。
一套高压秩序正在机械运转,主角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因一次意外触及真相,从而走上了反抗与寻找自由的道路。反乌托邦题材的作品泛滥,仿佛只需要换个统治口号、换件管控物品,这套旧酒便总能在不同的新瓶中被重新灌装。
然而《喇叭之城》值得被讨论的原因却正是因为新瓶装旧酒。
Amanita 从游戏的解密体验、美术设计到制作幕后,都紧紧贴合着剧情叙事,丰富了这场关于反抗喇叭的叙事,呈现出一场带有独特捷克色彩的、荒诞的反抗故事。
苦役之城:从Robota到喇叭之城
“机器人(Robot )”一词,最早诞生于1920年捷克作家 卡雷尔·恰佩克(Karel Čapek)的科幻剧作《罗梭的万能工人》(Rossum's Universal Robots, R.U.R.)。
在捷克语中,词根 “robota” 本意并非类似人的高科技产物,而是指“苦役”、“强迫性劳动”。恰佩克笔下的“机器人们”便是这么一群外表酷似人类,却被剥夺了情感与思想的纯粹劳动力。
Amanita 在《喇叭之城》中,几乎完美复现了恰佩克关于“劳役与机器”的经典隐喻:
“绝对音调将帮助我们更加努力地工作,就像一台完美的机器,彻底摆脱旧时代的所有疑虑和绝望,只有那样才能让我们永远快乐。”
——领袖的喇叭之城便是建造在这样的宣言之上。

《罗梭的万能工人》剧照 |恰佩克本来想使用"labori"命名,取自拉丁语劳动的词根,在他哥哥约瑟夫·恰佩克的建议下,最终选择了"roboti"
主角 Felix (菲利克斯)是一名基层垃圾工,红色的喇叭轰鸣声直接唤起他的反应神经。Felix 机械地迈步,靠近垃圾粉碎机,按下启动键,等待,直到喇叭再度响起,往复循环。
他和所有喇叭之城居民的生活都是由这样高频次、强迫性的重复构成的,响应,然后等待下一次响应。
系统不关心个体先前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只要喇叭响起,人们就必须立即遵从,立即成为机器的一部分,将自己放进 robota 苦役的链条之中,拉动这个巨大的机器前进。

Felix 这个名字预示着好运。他宿命的改变发生在一场被称为“老剧院事件”的例行工作中。
红色喇叭响起,Felix 推着的垃圾粉碎机却掀翻了地面,轰然破开一个大洞。他阴差阳错地跌入了这座城市被抹去的旧历史——老剧院的废墟,并在那里捡到关键道具——耳机。
戴上耳机,全城密布的喇叭瞬间变成了摆设。系统下达的绝对命令不再传入 Felix 的耳朵,声音到耳朵的通路,被一层物理媒介彻底斩断。Felix获得了一段安静的时间。
他停了下来,开始观察工地的其他人在做什么;他看到了他们的机械麻木,看到那些被当作垃圾,即将被粉碎的花瓶、小号与提琴……那些被领袖的系统判定为无用,但在旧时代曾代表过什么的器物。
“今天不想工作”,Felix 想着。这种朴素的懈怠成了他反叛的起点。

庞大的机器开始运转,它不容许任何人停滞。
城市此时已经拉开了游行的序幕,人们正预祝着今晚领袖即将发布的,能够彻底剥夺他们心智,像完美的机器一样工作的“绝对音调”。
警笛鸣起,拒绝响应命令的 Felix 被判断为故障、异端,不得不仓皇逃跑。这座城市被抹去的过往也由此被层层揭开,迈进它的倒塌倒计时。
我们常期待反乌托邦的主角具有某种清醒的革命自觉,甚至是宏大的英雄主义。但 Felix 身上好像始终保有一种基层劳动者的温吞和迟钝。
他没有对抗暴政的誓言,也没有解放城邦的宏愿,在追捕的高压下,为了不被压碎,他只能不断奔跑。
帅克式的解谜哲学
在实际的游玩过程中,《喇叭之城》谜题的呈现和解谜过程并未表现出与威权体制对等的紧迫感,反而展现出一种荒诞:
领袖建立起了一套自认为毫无瑕疵的秩序,让所有人按照喇叭的指示规划行动,但玩家击碎这堵铜墙铁壁的方式,恰恰是利用了系统自身的呆板。
喇叭的命令不仅领导着工作场所,更是渗透进了居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吃饭、喝酒、烫头……每个人的行动都是固定的,可预测的,也意味着它极易被外来者看穿和利用。


屏幕前的玩家被赋予了领袖般的最高权限。
通过观察居民对命令的机械性响应,玩家得以反客为主:我们不按照领袖的原本设计来操作,是故意“错误”地利用喇叭和机关,用系统自身的规律将其引向瘫痪。
这种机制设计透露出捷克经典讽刺小说《好兵帅克》(The Good Soldier Švejk) 的况味。
雅罗斯拉夫·哈谢克(Jaroslav Hašek)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名叫帅克(Švejk) 的普通市民应召入伍后,过度刻板地执行每一项命令,把军队里搅得天翻地覆的故事。
如果说传统反乌托邦叙事里的主角是试图寻找真相,那么《好兵帅克》的主角则让真相本身变得可笑。

《好兵帅克》插画 | 两位士兵押解帅克去见随军牧师,让他被绞死前接受临终慰藉。结果两人半路喝醉,反而变成了帅克在看守他们。
面对庞大而荒谬的威权体制,好兵帅克不是硬碰硬的反抗,反倒是愚蠢、教条地执行命令,让绝对的服从消解掉权威。在捷克语境里,“帅克”的意义远超出文学作品本身,成为了一种文化原型。它代表着平民在面对强权和灾难时,通过自我解嘲和变通来生存下去的智慧。
同时,谜题呈现出的极高容错率,玩家毫无负担的反复试错,进一步消解高压威权社会原有的恐怖感,在机制层面上不断向玩家强调着这种系统的脆弱。
面对各种喇叭、物理机关、声音频率构成的关卡,玩家不会遭遇任何惩罚性的失败重置。
甚至一些时候,玩家根本不需要多精妙的逻辑推演,仅凭借最原始的“穷举法”不断试错,就能让那些严密的关卡轰然洞开。
站在谜题设计的角度上来说,缺乏逻辑深度的穷举,是一个值得诟病的明显短板。但如果从叙事融合度的角度来看,玩家这只无形的大手,仅用毫无敬畏感的手法,就把精密、庄严的巨型机器生生卡死,如此的落差无疑赋予了游戏极强的讽刺意味。

《喇叭之城》游戏截图 | 你甚至可以在这里玩胡闹厨房
玩家在游戏里的试错,喇叭机关的反复触发,人们的机械服从,恰如帅克式的教条执行:领袖既然给出了这套死板的机制,那我就用最机械的操作,从内部见证这套宏大叙事的溃败。
游戏节奏也因这种不巧妙的笨拙尝试,获得了一些解放。
在官方纪录片中,制作组曾提到一个观察:习惯了即时反馈的玩家,在游玩时往往会有极快点击频率,催促游戏给出响应,以求尽快通关。
Amanita 却反其道而行之。他们将玩家在屏幕上的每一次点击,都设置成了一段动画的“启动键”。无论在尝试解谜时点击过多少次,都不能加速、跳过,得把每段动画看完。
或许玩家们总是急于把谜题解出来,而 Amanita 希望大家可以慢下来,把它当做一场荒诞的舞台剧,拆解掉喇叭之城这个巨大系统的严肃性,重复那些动作,欣赏那些精心制作的滑稽动画。

《喇叭之城》游戏截图 | 即将被逮捕的 Felix 在滚轮转动的绳子间表演起“杂技”
制作之慢:纸板上的喇叭之城
Amanita 试图让玩家在解谜过程中慢下来,他们自己则是用更彻底的“慢”,将自己武装成为反抗喇叭“唯一正确声音”的工业时代反叛者。
在追求工业化、高产出的商业游戏市场中,《喇叭之城》从灵感构思到发售,跨越了漫长的十余年。制作组按照他们自己的步调节奏,缓慢地,打造出这座要求人们即刻响应的城市。

《喇叭之城》纪录片截图 | 音效师用木棒敲击、摩擦水桶采样
这种“慢”在游戏的视觉和听觉设计上均有体现。
声音上,他们进行着原始的实物采样;美术上,他们更是选择了一种几乎逆时代的工序:
每一个人物、场景与零件的搭建,都是先进行数字绘制,然后逐一打印,再用实体材料完成上色、做旧、剪裁。
他们故意在画面中保留下颜色涂抹的笔触和层叠感,手工产生的褶皱与毛刺,以及剪裁下瓦楞纸毛糙的边缘。最后,再通过扫描,把这些实体零件放入数字世界,完成喇叭之城的搭建。

这种近乎偏执的制作工艺,在游戏叙事上实现了一种互文。
领袖所宣扬的“绝对音调”是绝对正确且不容反驳的;而装载这个宏大宣言的物理容器,这座由纸板拼贴起来的城市,却充满了参差、补丁、粗糙感和破绽。
纸板与钢铁最大的区别在于,它天生就是临时性的。对于一个宣称自己永恒正确的系统而言,再没有比纸板更不可靠的载体了。仿佛Amanita 从一开始就在提醒玩家:那些看上去坚不可摧的秩序,也不过是被胶水暂时粘起来的纸制品罢了。
高度工业化的威权规训,与极度手工化的材质产生的对比,本身就是荒诞。

//以下内容含剧透,请酌情阅读//
纸的逃逸:捷克式的失语与荒诞
纸的物理特性决定了它可以被书写、修改、撕毁和重新拼贴。
随时可能被覆写的材质,映射出了捷克文化中对一切高歌猛进的“宏大叙事”和“永恒秩序”的不信任。
在瓦楞纸搭建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一种体制是不可动摇的,任何看似坚不可摧的铁幕,在岁月的揉搓和人的拉扯争斗下,最终都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被抹去重来的废纸。
捷克文化里对宏大系统的这种警惕与怀疑,深植于其民族长期的历史阴影。
这种经验在1968年布拉格之春后变得尤为深刻,改革被镇压,随之而来的“正常化时期”重新建立起严格的意识形态管控:报纸、出版、戏剧、电影,公开表达变得危险。
捷克文化被迫在长期摸索如何表达之中,催生出一种独特的国民性格与生存智慧。既然宏大的系统无法被推翻,又不能直抒胸臆诉说痛苦,那就把愤怒压缩,用一种“看起来毫无危害、实则极其荒谬”的方式包裹起来。

《城市里的鼹鼠》海报 | 森林被夷平改建成现代城市,人类为小鼹鼠和朋友们在高层公寓,用塑料制品模拟了一处假森林安置他们。自然界的思维无法对抗城市规则,动物们最终选择逃离城市,飞向远方的原始森林。
这样的文化土壤里诞生了截然不同于英美叙事的反乌托邦色彩。
英美式反乌托邦故事往往充满了暴力和对抗,强调个人与系统的正面对抗。
经典作品《1984》中,乔治·奥威尔笔下的主角温斯顿,最终并没有获得胜利,他坐在咖啡馆里流下眼泪,发现自己竟由衷爱着代表着威权的老大哥。他的主体性被连根拔起,被系统碾压殆尽。
即便失败,温斯顿与系统之间的关系从未被斩断,哪怕只剩下恐惧与臣服。他的失败是系统设定的结果,胜负的标准始终握在老大哥手中。

《1984》海报
捷克创作者则倾向将这种沉重的无奈稀释、拆解。
如果说英美反乌托邦叙事关注的是系统如何吞噬个体,那么捷克创作者回答的问题,则是:明知无法取胜时,究竟该如何继续生活。
正如前文所提及的,Amanita 在过往作品的“失语”。既然语言受到管控,那我就主动剥离人类语言。
在更早且更为熟知的经典捷克动画《鼹鼠的故事》中,创作者将表达退回到动物性的咿咿呀呀,和肢体动作的演绎上。他们的沉默不是懦弱,闭上了嘴,威权挥出的拳头只能打在棉花上。
《喇叭之城》即使引入旁白,也依然继承了类似前作“失语”这样,跳脱出系统的捷克式解法。它暗示着,胜负的游戏本来就可以不参加。个人和系统的对抗被悬置,不必追求赢,也无所谓输。

游戏的终局将这种捷克式的荒诞与超脱推向高潮。
Felix 历经艰险,领袖的统治计划被破坏,喇叭之城轰然倒塌。被囚禁的歌唱家重获自由,再次唱起动人的旋律。但故事却并未走向传统的皆大欢喜:此前一直暗中指引 Felix 的、曾被领袖通缉的三位“反叛者”老者,在领袖倒台后立刻露出了追求权力的本相。
他们争抢着,让歌唱家演唱自己手里的“好音乐”“正确的音符”。在旧城邦的废墟上,另一座高度几何化、机械化的新秩序拔地而起,顶端赫然矗立着这三个老者的巨型头像。
领袖的喇叭之城倒塌了吗?
权力的喇叭好像只是换了吹奏者;权力的交替不过是开启了下一场规训与服从的循环。
如果故事停留在这里,《喇叭之城》便会成为类似《1984》的,另一个关于循环和绝望的寓言。
Amanita 做的是在这样的窒息中,留下了一个浪漫的缝隙。

几次章节过场,画面暂时脱离鲜明刺眼的政治色彩,坠入 Felix 灰度温柔的朦胧梦境。
他反复梦见一只鸟。
它飞过城镇,那竖立着领袖巨大塑像的喇叭之城,也不过是它飞过的其中一座。
它既不属于这座城市,也不属于任何一座。
它是城市的异物,不受规训,不理会权力的交替反复。
弗朗茨·卡夫卡笔下的《城堡》里,土地测量员 K 被城堡聘请来工作,却在官僚机构间疲于奔命,终其一生也没能走进城堡。K的悲剧在于他始终接受着城堡制定的规则,他相信自己可以进入城堡,相信获得系统认可是值得追求的事。因此即使不解、愤怒,他也始终被困在其中。
以《城堡》《罗梭的万能工人》《好兵帅克》为代表的捷克创作写尽了人在系统中的围困和徒劳,而鸟不一样。

它不占领城堡,也不试图成为新的城堡。
它是即使被关在笼子里,也随时可以振翅飞翔。
故事的最后,Felix 没有选择留下来成为新城邦的开国功臣。
他背起行囊离开城市,让鸟落在他的肩头,一起走向旷野。
这或许也是 Amanita 花去数十年光阴,拼贴出这座纸板之城后缓缓道出的自白。
新的喇叭总被架起,我们或许无法在系统的轰鸣间获得长久的胜诉。但至少,我们还可以选择成为一只鸟,不落入任何一种既定的频率之中,飞向自己选择的方向。
Reference
https://wordinfo.info/unit/2737/page:12 词根 phono
https://wordinfo.info/unit/1721/s:polis 词根 polis
《政治学》亚里士多德
"Hence it is evident that the state (polis) is a creation of nature, and that man is by nature a political animal (politikon zoon)." Aristotle, Politics, Book I, 1253a2–3.
"Nature, as we say, doth nothing without some purpose; and man is the only animal whom she has endowed with the gift of speech (logos). And whereas mere voice (phone) is but an indication of pleasure or pain, and is therefore found in other animals... the power of speech (logos) is intended to set forth the expedient and inexpedient, and therefore likewise the just and the unjust." Aristotle, Politics, Book I, 1253a9–15.
https://www.athenskey.com/agora.html 广场 ἀγορά
https://www.britannica.com/topic/agora 广场图片
https://www.sciencefriday.com/segments/the-origin-of-the-word-robot/ robot 来源
https://www.britannica.com/biography/Karel-Capek Karel Čapek
https://thereader.mitpress.mit.edu/origin-word-robot-rur/ RUR
https://honsi.org/svejk/ 好兵帅克
https://blogs.loc.gov/international-collections/2018/03/the-good-soldier-vejk/ 好兵帅克插图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QlhwM2qw2g 纪录片
https://amanita-design.net/ 制作组官方纪录片
https://drive.google.com/drive/folders/1q4RoNodDqO8LFjdJuCzxFqohgagti00r 官方press-kit
https://www.copernico.eu/en/articles/little-mole-and-so-much-more-childrens-media-socialist-czechoslovakia A Little Mole and So Much Mor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6u8MZti8FU 鼹鼠的故事 城市的鼹鼠
https://www.alamy.com/big-brother-is-watching-screen-1984-1956-image236827038.html 1984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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