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在2024年之前，国人曾经不断质问着国产游戏业界：我们中国人可以做出世界一流的3A游戏吗？

论技术力，卷出天际的国人不可能无法欧美日韩各方齐头并进。理论可行，实际为零。在当时的普通玩家看来，中国的游戏大厂普遍缺乏创新精神，如果市场上出现了某个爆款作品，他们就会立刻趋之若鹜地拿来主义，或是直接干脆把这些苗头正盛的小厂直接买断为己所用。那那些小厂呢？别提了，在这样激烈的市场竞争下，小厂压根没有任何兜底空间，好不容易出的独苗也被大厂挖走同化。大厂赚钱嘛，不寒颤。谁都知道去做一个投入产出比极其不可控的3A绝非明智之举，亏本买卖谁干！于是这个大厂不想做小厂做不起的游戏品类就一直拖到了这几年才终于有人着手。

游戏是一种商品，但也不只是一种商品。资本家们只想用它图利，但做游戏的不止是资本，还有玩家。总有那么一批玩家怀着自己的赤诚之心想要表达什么，证明什么。

于是，在2024年，玩家们翘首以盼的《黑神话：悟空》终于发售。媒体上，《黑神话：悟空》在当年斩获TGA最佳动作奖项和玩家之声，MC评分82，属于是无争议的佳作范畴。而销量上，截止目前，《黑神话：悟空》的全球销量已经到达3000万套。在社交媒体上，许多博主将《黑神话：悟空》排在最具影响力的国产单机游戏榜首。

毫无疑问，《黑神话：悟空》证明了中国人是可以做出世界一流的3A游戏的，

在30年前，同样有这样一批玩家追问：中国人能做出世界一流的游戏（RPG）吗？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那个国产单机游戏历史上永远无法回避的存在《仙剑奇侠传》（以下简称《仙剑1》）横空出世，打破了这样的质疑。

中国人是可以做出世界一流的游戏的，《仙剑1》的佳话时至今日依然被传唱着。

1.

但我今天并不是想要逐一细数《仙剑1》所取得的时代成就，若非生于那个年代，这些虚无缥缈的奖项也好销量也罢，我们也不能理解其中的份量。我今天想要讨论的是《仙剑1》在我们当下的时代应当被如何看待？

笔者游玩《仙剑1》的动机，起于一场谣言。

‘《仙剑1》是比肩《ff6》的神作，这是国产游戏离世界之巅最接近的一次。‘

这个问题在知乎上就有，各位有兴趣的可以去搜索看看答复。

当我们去搜索如何评价《仙剑1》的时候，似乎关于它的评价一片向好，甚至在当年有着‘赶英超日‘之趋势。

但当我们去搜索《仙剑1》与同期世界游戏对比的时候，评论者们就又都变成了理中客，称《仙剑1》在当年也只能称得上是二流游戏。

去看看社区评分吧，豆瓣9.4，bangumi8.6。看起来似乎不错…？

海外评分呢？只查到了fami通:21/40..？！虽然fami通常常被称作收钱通，但是这样的偏差是否有些太过离谱？

相信你一定晕掉了，换一个平台，换一个渠道，换一种问法，随意改变一个变量，对于《仙剑1》这部作品的评价便截然不同。那么它的实际表现到底如何？

所以我去玩了两遍，我想我大概了解了原因了。是年龄不同，阅历不同，心境不同，立场不同，所以看待它的角度不同。

听起来似乎是个废话，但它确实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我想从几个角度来分别看看《仙剑1》到底如何。

2.

先以《仙剑1》诞生的1995年为锚点，睁眼看看彼时的世界游戏市场到底是怎么样的。

不过，在进行对比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先框定一下对比范围。如果我们去拿《仙剑1》和RTS比游戏性，跟VN比文本丰富度，那未免有些田忌赛马似的欺负人了。同一类型才有对比的必要，而《仙剑1》毫无疑问是属于JRPG品类的。

呀呀！国人做的游戏怎么能归属于Janpanese呢？应该叫C（hinese）RPG才对嘛！？

当然不能这么算。游戏之所以是游戏，是因为它比其它所有体裁的作品多了交互这么一个维度。

所以，游戏品类的分类，自然是去看交互方式的差异，而非国别上的区别。

1986年，堀井雄二在借鉴了《巫术》和《创世纪》之后，简化欧美RPG的复杂系统，创作了JRPG起点之作《勇者斗恶龙1》。（以下简称DQ）

在JRPG范畴内，《DQ》首创了HP-MP-LV系统，城镇-迷宫-大地图系统，第一人称指令式战斗系统等等。

1987年，《DQ2》发售，首创了伙伴系统，并且可以在游戏中期开始操纵船只探索大地图。

同年，《最终幻想1》发售（以下简称FF），《FF1》的系统基本上沿袭了《DQ2》，《FF1》最出色的地方在于其确立了系列宏大的世界观，也使得它在一众JRPG中脱颖而出。日后，它也将与《DQ》系列一同撑起JPPG的门面。

1988年，《FF2》首创了熟练度系统。角色频繁使用某种武器就可以提升其数值。

《DQ3》首创了转职系统和换人系统。

1990年，《FF3》首创召唤系统与自动战斗系统。

《仙剑1》的游戏系统是源于这两个系列，只不过《仙剑1》的系统也止步于此。

此后《FF》和《DQ》两个系列继续相互竞争进化，在95年左右已经生长成十分可怕的怪物。

1994年，《FF6》发售，《FF6》有着多达14位可控制角色，14位角色多线叙事，最终汇流于同一主线，不可谓不宏大。而在演出上，《FF6》已经展现出电影化表达的野心，在SFC受限的机能下塞入了多处播片，《FF6》的战斗场景也会在重要剧情节点改变，疾行的列车，高飞的战舰…这些都能很好增强玩家的代入感。

1995年，《DQ6》发售。《DQ6》的流程空前庞大。《DQ6》拥有4张大地图，其面积相当于整个前五代的总和，吃透了SFC的性能。

《FF6》和《DQ6》的确能称作95年代的一流作品。

只不过，想在1995年称王霸，还得越过那个家伙，2DRPG史上最璀璨的明珠——《超时空之轮》

1995年，《FF》系列和《DQ》系列的制作人们还有一系列明星制作者共同打造了《超时空之轮》，这样堪称国家队的阵容也终将给游戏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简单来说，在其它的JRPG还在考量怎么样在线性的流程中设计迷宫与世界的时候，《超时空之轮》直接甩了它们几个身位，玩家可以在7个时空中探索整个大世界，过去种下的一颗种子，在未来或许会长成一片绿洲，游戏拥有多达13个结局，结局根据玩家抵达最终战的方式时间等要素决定。

或许这样的设计在今天看来丝毫不足为奇，但在1995年的角度来看，《超时空之轮》能给玩家带来的探索体验绝对是空前的。

或许我们可以稍微理解一下日媒给出的21/40了。我们可以猜测日本人不懂中国人的仙侠情怀，但《仙剑1》作为游戏，它的游戏性部分在真正的大作面前实在相见甚拙。

《仙剑1》的战斗系统仿自《FF》，《DQ》系列，只不过顶多追赶上它们三年前的水平；《仙剑1》可供自由探索的野外区域很少，且不能重玩；《仙剑1》是单线剧情，流程只有大约10小时。

不过，即便与真正的大作相比，《仙剑1》仍然有不落下乘的地方。《仙剑1》的音乐和美术无疑是极佳的，不过我们需要明确一个前提：受限于SFC的机能，《FF6》和《DQ6》均在美术音乐资源上有所取舍。与SFC相比，《仙剑1》的PC几乎拥有无限的存储性能，创作者也不必因此拘泥手脚。

美术上，《仙剑1》的角色在对话时都使用了半身像，即便是没几句话的配角角色都是拥有，而《FF6》，《DQ6》都只有像素头像；《仙剑1》会随着城市场景变化重画美术贴图，苏州是一个味道，扬州又是一个味道，《FF6》,《DQ6》的许多地块贴图都是有所复用的。此外，《仙剑1》的UI设计也十分优秀，《仙剑1》在战斗时是有角色像的，而《FF6》,

《DQ6》依然是XXX  HP XX/XX。

在音乐上，国人喜爱的《蝶恋》《雨》《比武招亲》等经典曲目也均取得了海外社区的高度评价。

从同期的世界角度来看，《仙剑1》确实离世界之颠还差了蛮多距离，但即便从世界角度来看，《仙剑1》依然是一部无可辩驳的佳作。

3.

第二个角度，我想以现代人的角度去审视《仙剑1》是否值得游玩？

厚今薄古？任何作品都是有其历史背景存在的，以今朝之剑会昨日之师，那不纯粹耍流氓么？

非也非也。我们应当用批判地目光去审视历史作品是否拥有当代价值，我们应该以有用作为标尺而不应该因为历史缘故为它的真正缺陷做辩护。

以有用为标尺，《仙剑1》是否值得再次游玩呢？

很可惜，答案依然是残酷的否。

三分是，七分否，总体来看依旧是一个不太推荐游玩的作品。

那么，我们先将《仙剑1》简单地拆分为游戏性和剧情两方面吧。

游戏性方面不需要多说，对于任何一个吃遍了现代游戏系统的细糠的人来说，即便是强如《FF6》，《超时空之轮》也会被现代人诟病迷宫繁杂，指引缺失等诸多毛病。

那么剧情呢？这是个复杂的问题。

很多人称赞《仙剑1》的剧情经典，但也有很多人诟病《仙剑1》的剧情老套。

经典和老套，其实本就一个词嘛——见多不怪。只是二者见多不怪的时代不同，一批人先见了《仙剑1》再见后继者，一批人先见了后继者再见《仙剑1》。

所以这是个复杂的问题，我们很难去批判老人守旧，也很难去批判新人斩前朝之师。

一个出生在21世纪的人，他最初接触的2DRPG，再古老也大概率是《魔女之家》，《废都物语》，而当这个人去考古《DQ1》的时候，他绝对会抱怨，怎么连个伙伴系统都没有！接着他去考古《FF1》了，怎么连个换队功能都没有！这种坏的印象会不由自主地留存在玩家心中，即便他知晓这些原因并且又有耐心又通情达理谅解了它们，过段时间依旧会破防。这些反人类的解谜设计和练度要求丸权布诗人！已经超越时代了啊！因为那个时候的游戏是要考虑游玩时间的，如果不够肝，别人的游戏要两个小时通关而你的厂商的游戏一个小时就通关了那就会显得没有性价比。而且当时也没有如今这么发达的互联网，游戏是同攻略书一起卖的，所以现代人啊，根本不可能接受这一切。

一个出生在21世纪的人，他最初接触的国产单机游戏大概离是《武林群侠传》或者《逸剑风云决》这类，而不是《轩辕剑2：枫之舞》或是《仙剑1》。其实，对于《仙剑1》的剧情，大宇自己就十分偏爱拿来用，而在后面的电视剧改编中，剧作组不惜魔改主角人设贴近李逍遥，《仙剑3》原本老实的景天在电视剧中被魔改得贪财又好色，《仙剑4》则更是按古偶剧的逻辑把憨实的云天河改得多情。对于整个《仙剑》系列，其实最出圈的莫过于《仙剑1》和《仙剑3》电视剧，试问，作为一个新生代玩家，他先接触到的是已经被无数次魔改过的经典剧情，还是那段经典剧情本身呢？然后，到了这个玩家真正游玩这样的剧情的时候，他又怎么能客观地为这份已经阅历过无数遍的剧情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呢？

4.

那么，我想，最后我们还是以当年的当事人角度看看《仙剑1》到底如何吧？

我想先指出上文的一个盲区，其实我有意没有去写出在第一个视角中以这个视角看待《仙剑1》的群体是谁。

他们既能玩到《仙剑1》，又能玩到《FF6》,《DQ6》,《超时空之轮》这样的日本游戏，这样的群体，其实在国内和日本都占比极少。

首先他得有台SFC吧，得懂日语吧，再者得有可以购买的渠道吧，就算都懂又都有设施和渠道，还得负担得起吧。这样层层筛选，真就不剩几个人了。

在1995年，欧美，日韩，中国游戏市场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连成一片，大家都只是在各自的区域内买卖游玩各自的游戏。

所以，对于彼时的国人来说，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2DRPG明珠，干我甚事！？对于他们来说——《仙剑1》就是他们的世界。

倘若我是一个1980年出生的孩子，我恰巧在《仙剑1》发售的时候玩到了它，在初次看到赵灵儿洗澡的时候，我的心中是否会萌生某种情愫，在90年代，那个时候社会刚开放没多久，文艺作品都在尝试变得没那么保守。

倘若我是一个1980年出生的孩子，我跟着李逍遥从十里坡到苗疆，游历天下，行侠仗义，我在15岁的时候又怎么不按耐自己的冲动也模仿着仗剑走天涯。

倘若我是一个1980年出生的孩子，我在失去了林月如之后连赵灵儿也保护不了，我又怎么能不黯然神伤？

在制作《仙剑1》之前，姚等一众开发者从来没有开发过大型RPG的经验，从零到世界二流，中国一流，这件事难道不足以被称道吗？

所以，《仙剑1》还值得玩吗？作为玩家，我推荐你尽量不玩，作为玩家，我却也纠结着想让你也领略一下那份残存的时代之遗。《仙剑1》是时代之遗骸，系统是老旧的，剧情也早已不见怪；《仙剑1》是时代之遗产，不见当年的李逍遥，却又处处都是李逍遥。

明明笔者在第一次游玩的时候满腔怒火，却又在二刷的时候溢满了泪水。

这个故事并不复杂，简约地简单地，含蓄地诉说着幽怨。像是指缝中的水，握不住的沙，咽喉中的哏，吐不出的话。

赵灵儿那时候的话：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须誓言。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竟一语成谶。

赵灵儿手持天蛇杖，冲向水魔兽。洪水滔天，落日余晖映照在南诏国的断壁残垣上。天蛇杖从空中缓缓坠落，插在峭壁之上，再无回响。

李逍遥的背影，沉重的、孤单的，斜落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远去。阿奴闭上双眼，吹起一曲笛声，祭奠离去的挚友。

风雪茫茫。逍遥举步维艰，迷茫间，远远看见雪中一棵大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默默守候。镜头拉近——是月如。她撑着一把油纸伞，怀中婴儿睡得正暖正酣，眼眸温柔，回望不语。逍遥大步赶了上去。

画面暗下。灵儿的灵魂之声在空中萦绕：问苍天，谁使生灵涂炭；问大地，谁让前尘梦断。